四周又安静下来，米宝抬头看天，不知什么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了，留下一两声啁啾的鸣叫，他的目光又从空中挪向人群，他看到桃子的娘给三大爷和三妈妈跪下了，风里飘过来三妈妈的声音：

“他婶子，别说五百大洋，就是五十我们也拿不起啊！”

“……”

米宝知道，大人们在讨论钱，他更知道，他米宝的命是无论如何也不值那些个钱的。他想不明白，活生生的一条命怎么能和那些白花花的凉冰冰的东西划归到一起。

“说好了没有，先换谁？换不换？”瘦子的叫声又一次在荒草地响起。

“换，”和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，这边几乎听不见，“换那个女孩子。”

米宝心里长长的出了口气，这是他早料到的结果。他想，就是先换自己，自己也要让给桃子的。但是，他是多么想听到和尚说出自己的名字，多么想看到三妈妈和三大爷闹着说，先换米宝，先换米宝！

桃子被放开了，她迟迟疑疑的向她娘走去。那边的和尚也放开了手，大个子晃着宽大的肩膀一步一步走来。就在他们即将走到一起，准备擦身而过的时候，桃子停住了脚步，她转过身来，目光搜寻着米宝，她看到米宝那晶亮乌黑的眸子也正盯着她，忽然，她大叫道：

“我不走！让米宝走！”

她转身向米宝这边跑来。这时和尚已经冲到了旁边，抱起挣扎的桃子，几步回到了人群里。

桃子最后的两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流遍了米宝的全身，他觉得这就够了，足够了。他想，决不能落在这些人的手里，让他们把自己当成在集市上拿来换钱的骡子和大马一样，他米宝好歹也是个能背书、会写字、会说话的人啊，而且，现在还学会了射箭。倏地，他看到了脚下那被瘦子撅断的箭，箭头朝着自己，在草丛里闪闪亮亮撩拨自己扑通乱跳的心。他乘大个子刚走到跟前，瘦子右手提着匣子枪，左手去拍那宽肩膀的当口，心一横，猛的挣脱了那个黑衣黑裤的手，从地上捡起断了的箭头，一下子扎在那握着枪的手臂上。

那手臂太细，太瘦，这十三岁的少年用尽了吃奶的力气，那打磨的尖尖的箭头好像钉子一般把它几乎穿透，瘦子万万没想到默不作声的孩子有这一招，他的枪吧嗒一声落在草地上，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大叫起来。

大个子先是吃了一惊，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，立即弯腰拾起了抢，对准了米宝。米宝往地上一趴，子弹擦着头皮飞过，这时他已无路可走，他紧紧的闭上眼睛，向草甸子旁边那看不见底的深沟滚去。